牢骚与自用

上个白班下班时，通勤汽车上除了司机之外，只剩下四个人。有两个人互相打趣起哄，另外一人也加入进去——要去饭店吃饭。最后问我，我说：“去就去！”于是四个人都不回家，找了一个饭店，凑份子吃饭。
　　我本来是不喜欢“吃饭”之类的，更别说“即兴”的这种；但今天就象“静极思动”一样，我也来了兴致。买酒、点菜，一会儿就吃开了。
　　先是谈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慢慢地，吃饭就变成了“诉苦会”、“牢骚会”。其情况跟通常的大体一致：先说自己如何有才有德，再说社会或者官如何不好，最后概叹自己的性格。这也难怪，这四个人在单位都是不得意的人。
　　我对他们深表同感，这都是因为没有合理的升迁制度或者说虽有而不完善造成的，也就是说，牢骚有其合理的现实基础。
　　这顿饭也使我发现，很多人都是有牢骚的，牢骚具有普遍性；而非仅仅我或与我类似的人才有。
　　牢骚有什么具体的特点呢？
　　DAH干商检，有时候到我这儿来聊天。他的聊天就是发牢骚，有四个特点：①没有目标，没有分析，没有解决的办法，只是自己折磨自己；也不看场合和对象，徒惹人耻笑。②不愿听人说，只愿自己讲，只愿一人呜哩哇啦连珠炮似的、毫无表演或表现色彩地讲。③只要是自己不同意的，别人说什么他也要反驳；如果是自己同意的，他也要抢着说。别人只是抒发一种感情，他就要反驳其正确性；很象人们说的“吃了呛药”。④什么事都想评论，也不管自己有没有深入的研究，也不管别人有没有兴趣。
　　大概一般人聊天有四个目的：显示自己口才或能干的表现欲；了解情况或信息；说出话来的愉悦性（发泄情绪或抒发感情）和听别人说话的趣味性；联络感情或拉关系的功利性。DAH可能根本没想到这些。如果说他原来是块铁，那么“怀才不遇”或“受到不公平对待”的思想和感情让他变得脆弱而不是坚韧。这从反面证明，我来西发之后实行的两条战略之一——尽量不与人聊天、尽量不与人吃饭或喝酒（另一条是“通过车趟趟接”）——是对的，否则我也会变得与他一样。可见牢骚有很大的消极作用，所以对于有牢骚的个人来说，如何“自用”更重要。
　　所谓“自用”，并非“刚愎自用”的“自用”，而是如何“自用其才”的“自用”。苏轼在《贾谊论》中说，“自用”要有所“忍”与有所“待”，要“爱其身”——对于个人，这是无论古今都有其现实意义的。如何自用，对于个人来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修养问题。
　　不管你愿不愿意，社会人事方面的制度与文化是既定的。所谓的牢骚，无非是因为这套制度与文化没有让自己得到额外的利益，或者虽然得到了也要卖卖乖。对此，我们无非有几种态度：苟从而钻菅；独立而愤世嫉俗；独立而达观。
　　好多人对个人发展，对社会的观点是庸俗的，即完全与流俗相同。比如怎么样才能“混”上去？好多人认为须凭“交际”、“关系”、“送礼”。因而好多人就采取“苟从而钻菅”的态度。这也许是现实。象DAH那样，是“独立而愤世嫉俗”。
　　一天，我刚要吃晚饭，有人敲门，是DAH。
　　他说：“我调到货运车间了。三个月前，我得了××病，住了两个月的医院，干不动车号员了。”
　　叹息之后，我问：“找谁调的？送礼来没有？”
　　他说：“找HKN。送什么礼！干的都是工人，又不是提干。刚开始当然不给调，我隔两三天就去他家找他，坚持了一个月，调了。我有病了，要求换换工种，又没有提框外的要求，为什么不行？《劳动法》还规定，劳动者有病可以要求换工种。象咱们这种十几年前中专毕业的，人家有关系有门路的早提干了，谁受这窝囊气！”
　　我重又叹息：“老天爷不公！顺利的人志得意满，工作轻松，不必劳累，心情愉快，不会得病；不顺的人命运多舛，工作劳累，心情抑郁，虽然才三十多岁，也很容易得病。”也怪他没有做到“爱其身”。
　　可以说，DAH就是不会自用的人。
　　韩非在《说难》中说：非知（智）之难也，处知（智）则难矣。苏轼在《贾谊论》中说：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我辈之才之智，虽远不及韩非、贾谊，但他们的教训可以记取，苏轼的达观可以效仿。他不是说：“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吗？这是“独立而达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