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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高令华的无由初念

减小字体 增大字体 作者:佚名  来源:不详  发布时间:2008-7-22 3:20:12

    一

    

    高令华来自一个兄弟众多的家庭,父母起早摸黑省吃俭用,所有的收入凑不足一月三十天的米饭。菜汤泡饭是不变的重要的裹腹食物。从小学到高中,他没有穿过一双全新的鞋。高一那年冬天,学校举行冬季象征性长跑比赛,因为一双旧的低帮雨胶鞋不合脚,发令枪一响,他一拔脚就栽倒在地。是老师不顾一切地用身体挡住一涌而上的运动健儿,才避免了一场可怕的伤害。

    “你怎么能穿雨鞋呢?”老师扶起他,帮着掸去身上的灰土。他忍住痛默默无语,那份难堪令他无法释怀。

    家境的困窘使他自卑,造成了性格的极度内向。他试图通过勤奋学习改变周围人对他总抱有的不经意的态度,改变自己的处境。

    凭着勤奋,高令华成了一名大学生。

    

    二

    

    都说聪明的女生长得丑,漂亮的女人难聪明。在学生人数不足高中二分之一的大学教室里,像刘茹这样有才有貌的女生,真可谓是其他女生最大的不幸,至少班里的男生这么认为。

    男生们想着法子积极投身于“展示自我吸引注意”的比拼中:有的半天换两件喇叭裤,有的梳个油亮亮齐刷刷向后的大包头,有的逃课提早到食堂多买几个小菜,有的班干装模作样地找她研究那些无须研究的问题……

    旁观男生们的种种拙劣表现,没有本钱更没有胆量的高令华暗自神伤。

    无所求就无所谓,寂寞的高令华有了更多的时间读书习字写作。在一次“可爱的月光”作文竞赛中,他以细腻的笔触抒发了得不到心仪的人多看一眼而滋生的淡淡的哀伤,打动了善良的评委,获得了第一名。老师让他抄写在教室的板报园地上。他那饱满而不张扬的鲜活的词章和潇潇洒洒的字体,使刘茹对他产生了注意。她和他的距离显然在缩小。

    高令华有点受宠若惊,但自卑感像沉沉的石块压制着他的欣喜和欲望,他在心里不住地念叨着:别当真,别当真。

    虽然不能说爱情已作用于高令华,使他有如雨后的春笋的力量蓬勃向上,但异性的关注给予了他从未有过的激动。从小学到高中,他没有真正意义的朋友,更不用说与异性有过一丝一毫的交往。唯一的女性,是生他养他的母亲,太多太多的忙碌早已经使她变得坚强、粗糙,无法温柔。

    高令华的习作接而连三的放大在板报上,字体更潇洒,言词更秀美。加之处理事情的冷静与认真,他一下子成了女生们关注的焦点。

    

    三

    

    高令华是班里的体育委员。那时国家女排连连夺冠,全国上下尤其是大学校园掀起了排球热。由于诸多因素,班上不少女生加入了排球队。

    体育不是刘茹的强项,但她同样积极报名参加了排球队。有她参加比赛,助威的男生就多,嗓子喊得声震天,沙哑了,就挥拳跺脚,一场下来,运动量一点也不比场上队员小。

    一次比赛,刘茹高高跃起挥拳扣球,失去了平衡,重重地跌倒在地。她受伤了。三个女生马上奔进场里把她抬起,直奔医务室。一大堆男生大惊失色,急匆匆地跟着后面跑。担任教练的高令华掩饰着内心的紧张,没有“随大流”。他想,比赛还没有结束,哪有教练离场之理,而且已经去了这么多人了,我又能做什么呢?

    比赛终于结束。人们散去了,场上恢复了安静。高令华茫茫然,正欲抬脚离去,猛然看到刘茹的运动衣裤,便抱起衣服向医务室走去。

    医务室座落在长有一株高大挺拔的青松的圆盘西面,他曾因熬夜写作受风寒到这里取过好多次感冒灵。医生医术不怎样,但态度特好。想到医生会热情安慰刘茹,一颗悬着的心逐渐放了下来。

    这时的他才感到手里抱的是衣服是刘茹的,刚刚平静的心又躁动起来,脸上阵阵发烫。这可是他第一次触摸女人的衣服,而且是内衣。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心似乎提到嗓门眼。想细细看看又不敢明目张胆,像做贼似的。忽然,运动裤裆处的血迹跃入眼帘,是她受伤的血吗?不,她分明是穿短裤参加比赛的呀!这是……高令华隐约觉得这血迹与女人有关。

    他愣住了,浑身打颤。不行,我怎么能够捧着这样的衣服去看她!我……好不容易,他开始镇定下来:衣服在我手上,丢了不行,如此这般也不行。对,拿回去洗干净了送给她!

    在洗衣房最角落里的龙头下,高令华一遍遍搓洗。他想,幸亏这样的运动衣不分男女,否则……

    回到宿舍,宿友告诉他,刘茹只不过扭伤了脚,不碍什么事。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一头倒在了床上。他委实太累了。

    第二天,高令华把运动衣送还了刘茹,还问了她的伤。刘茹抿嘴一笑:“谢谢,不碍事。”

    

    四

    

    他和她的接触越来越多了,等到高令华读出了她对自己的欣赏时,一种迟到的感觉悠然而生。因为此时离毕业还只有一个多月了。

    在校四年,这最后的一月,是学生们最为“疯狂”的时刻。倍增的离愁别绪,化解了先前所有的不快。或相互宴请,或聚众上街购买礼物、逛名胜古迹,处处显得情深谊长,不忍离别。

    这天晚上,刘茹来还高令华的书。同时还带来一本用报纸包着的厚厚的《现代汉语词典》,她笑着轻轻的说:“送给你的。”

    高令华太兴奋了,真是雪中送炭啊,他早就想有一本《词典》。他甚至还奢望着书里面会夹有什么东西。晚上回到宿舍,他抖抖颤颤的打开报纸:词典用桔黄的绸缎做的封套,上面用红丝线竖绣着“词典”两个字。那字体分明是他那天在课桌前写的。

    在确认书里面没夹有任何他渴望想要的之后,他仍然兴奋。那词典定价五元四角,那时一般人的月工资只有不到四十元呀,可见礼物的贵重。

    他想给刘茹回赠什么呢?他平时从不花钱,也没有钱花。左思右想,他决定将孕育多时的小诗《其实我不想走》赠于她:

    我要走了

    其实我不想走

    你要走了

    是否有意停留

    我不住地回头

    要从你的眼神里

    读出止步的理由

    

    五

    

    食堂购菜的窗口总是人头攒动。那时的学生更多的讲究吃得饱花得少,而早一点会买到便宜可口的,像韭菜卜页、麻辣豆腐、油炸腐果、盐水青豆、青椒豆芽等。

    每每走进食堂,高令华的情绪就会一落千丈。因为他囊中羞涩,根本没有实力讲究。他想刘茹不清楚自己的家境,她会接受一个贫困的家庭吗?

    这时,他见长长的人流,便走到一个无人的饭桌前,找个位置坐下,装做欣赏饭钵外的搪瓷彩画。

    “看,你怎么不把碗洗干净?”这是刘茹的声音。他慌忙朝碗里一看,却是一个小小的纸团,便以极快极快的速度用食指、三指和无名指按住纸团,大拇指夹住碗帮,慢慢的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朝水池走去。

    高令华再没有心思吃饭,飞步跑回宿舍,打开纸团:晚自习后 银杏树下

    终于熬到下晚自习的铃声,高令华箭一样向银杏树飞去。

    六月的夜空,清朗,深邃,星星在眨着眼。

    银杏树是学校的标志性植物,据说树龄比校龄长。进校以后就听到有关银杏树的典故:不少大四的男生女生在此盟誓,偷偷地刻下只有两个人才知道的符号。学校多次明察暗访,最终苦于无法辨认希奇古怪的符号而作罢。于是在大小学生会上,校领导反反复复重申:爱护树木,人人有责。与会的学生每每总是会意一笑,因为他们谁都知道,“爱护树木”后面还有一层含义。

    夜很静,风很柔。

    怎么也没有想到,前面来一个老头,把高令华吓了一跳。

    “喂,同学,这么晚了,还出来干什么?”老头分明是在问他。

    “你管得着吗?”他愣了一下,没好气的回答。

    “哎,同学,这么对你说吧,学校让我来护卫这棵银杏树,这树可是个宝啊。”

    高令华懵了,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不知什么时候,这该死的地方多出来一杆路灯,还多了个戴红袖章的老头!

    他马上想到刘茹大概也是同样的遭遇。他沮丧万分。

    天不遂愿啊!来此之前,他可是花了整整三个小时,策划了银杏树下三步骤:献诗求爱,拥抱,亲吻。可是现在……

    他开始诅咒该死的老人,该死的路灯,该死的校长。

    他茫然的走在闪烁的星星下,在深深的长叹一口起后,他又想:刘茹她真的来了,我会完成三个步骤吗?求爱?拥抱?还是亲吻?我敢吗?

    他开始诅咒自己……

    

    六

    

    一夜无眠。

    太阳热烈地照进窗子里来。他从床上起来,揉揉惺忪的眼睛,坐在床上,耷拉着脑袋。

    砰,宿舍门突然被推开,外面探进个脑袋来,是隔壁宿舍的张大强。

    “哎,你不去参加联欢会啦!”

    坏了!高令华猛的一拍脑袋,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他连忙胡乱的洗脸,梳头,整衣,照了照镜子,一路小跑来到教室。

    刚坐定,联欢就开始了。主持人是她,刘茹。

    “同学们,时光飞逝,转眼间我们就要分别。四年前,我们没有相约,为了相同的追求走到了一起。我们从陌生到认识,从认识到熟知。今天,我们要毕业了,我们又要各分东西……”

    她有点哽咽,眼里噙着泪花,她太激动了……

    “四年了,大家想说的一定很多很多。让我们放开歌喉,展现舞姿,唱起来跳起来吧!”

    激情的鼓动刺激着青春的活力。男生们激动了,女生们激动了,每个人都激动了。大家你方唱罢我登场,不论是上水准的,还是跑调、拉场,都会搏得热烈的掌声,开心的欢笑。

    高令华一进教室,就在注意刘茹,他不敢正视她,用眼睛的余光,用静静的凝听。她的话语,甚至她的呼吸,他都在用心体会。

    “高令华 ,来一个!”刘茹带领大家鼓起掌来。

    高令华走上前,接过刘茹递来的话筒,仍不敢正视她。他清了清嗓子,其实是在理一理纷乱的思绪:“我,不会唱歌不会跳舞,我给大家朗诵一首诗吧。”他原想朗诵那首《其实我不想走》,但最终还是朗诵了《毕业赠言》。

    朴实淡雅的小诗,散发了浓浓的哀婉。他的朗读水平一般,但依依的惜别和真挚的祝愿,打动了每个人的心。刘茹悄悄用手擦去眼角快要流出的泪水,振着精神对大家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有聚就有散。分别的时刻我们不说伤感。来,我们一起为难忘的大学生活高歌一曲《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

    “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举杯论英雄,光荣属于谁,属于你,属于我,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歌声,高亢激越,在教室里久久回荡,在每个人的心头久久回荡……

    

    七

    

    曲终人散,高令华怀揣着那首未能赠予的《其实我不想走》,终于走了。再也没有回过学校,再也没有与刘茹有过联系,虽然心里一直没有忘记她。工作以后相当一段时间,高令华拼命的工作,拼命的写作,想以此让她的影子在心里变得模糊。他不住的笔耕记录工作的感受,记录与同事相处的愉快和不愉快,但始终在不经意时想起刘茹。他先后有多篇文章在大小报刊发表,那都是些有关工作的专业论文。

    渐渐的,高令华开始习惯了没有思念的日子。在处了三五个女朋友后,找了个条件一般但同样内向的女孩结了婚,生了孩子。那一年,他二十九岁。

    他满意自己的家庭。妻子不太漂亮,但很贤惠。儿子不活泼,但很聪明。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在平淡而很有秩序的家庭生活和工作学习中,高令华四十出头了。就在这年岁末的一天下午,他收到了一份装帧精美的通知函:为纪念毕业二十年,定于十二月 八日举行欢聚仪式。

    像一颗石子扔进风平浪静的湖里,高令华心底激起层层涟漪。他立刻想起了刘茹,她的容貌,她的话语,尤其是想起那首《同桌的你》的歌词:是谁把你的长发盘起?是谁为你做的嫁衣?

    高令华特地穿了一套西装,系了领带,叫了一辆的士。他觉得公共汽车太慢。车上,他不住的看表,不住的松动扎得太紧的领带。

    到了学校,他顾不得看校门前的欢迎标语和通知说明,无暇欣赏校园巨大的变化,径自来到报到处,在已经报到的学生签名录中努力寻找刘茹的名字,一行一行,一页一页,没有。听同学说她定居澳大利亚了。

    也许是同学中唯一缺席聚会的,刘茹自然成了大家谈论的中心话题。大家欢快的追忆与刘茹相处的难忘时光。兴致正浓,现任公司总经理的张大强摆出个“笑星”的模样,“揭发”了四五个同学曾经向刘茹写过求爱信之类的东西,当然也包括他本人。在一阵阵哄笑声中,被“揭发”者的浪漫过去,被加油添酱地改编成一部破洞百出的纯粹搞笑大片,那故事的效果足以使人笑出的眼泪汇成小河。那些被“揭发”的人有的忙不迭地否认,有的坦然一笑,又故作疑惑地问:“我这样做了吗?”

    被张大强“揭发”的花名册上没有高令华。一是因为二十年后他仍然不爱说笑,二是也许张大强就根本不知晓他曾经有过的激情之火无法燃烧的日日夜夜。

    后来,有人说起刘茹的一些情况,说她很长时间独身一人。她有过丈夫,但丈夫出国后与她分了手。因为了解不多,大家也没有说出什么精彩故事来。

    高令华怎么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但大家似乎并没有因为刘茹的缺席而兴致大减,只有他有太多太多的失落感。

    与模样或大或小变化的同学交谈,高令华除了寒暄,其他别无言语 。他不像是来参加聚会的,倒像个列席某个重要会议的代表,心不在焉耐着性子在听,在看,在想。他无法融入“年轻的朋友再相会”的欢乐气氛中。

    傍晚,迎着飕飕的寒风,高令华悄悄来到那棵银杏树下。在经历了二十载风风雨雨之后,银杏树躯干上刻有的奇形怪状的印记早已经变得模糊不清。树叶在冷风中凋零,他拾起两片有些发黄的银杏树叶,久久地凝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