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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子吴大千
在去云南的前几天,吴大千打来电话说,要到德令哈来看望弟兄们。这个好消息既让我高兴,也让我难受。我对他说:“我要去一趟云南,希望你在德令哈多待些日子,我们见见面。”他还是那么乐呵呵地让我去云南,不要为我们见不了面而难受。我们已经好多年没有见面了,虽然经常打电话,可是只言片语怎么也抵不上面对面的会心一笑。
在云南我接到了吴大千的电话,他说已经到了德令哈,在德令哈呆几天,会会德令哈的朋友就回去了。我知道他这次来是办理出国手续的,他要和四个画家一起到法国进行文艺交流。他说计划在六月份出国,时间比较紧迫,在德令哈可能待不久。还说要给我留一幅画,放在朋友处,我回家了去拿。
吴大千的画路比较广,无论水墨山水、还是花鸟鱼虫,他都能够得心应手。其中最擅长的是水墨山水,这个与他耗费十多年的时间徒步走遍中国有关,名山大川都被他收集珍藏在心里面。中国有个成语“胸有成竹”,我觉得吴大千是“万山在胸”。他的水墨山水集百家之长,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画风。落笔挥洒自如,疾如秋风扫落叶,缓似浮云游太虚;粗看他的画似乎一笔一划皆是信手拈来,尽显师法自然的真意;远观他的画则气象万千,山非山,花非花,皆是胸中精气神的外化彰显。细细品味之间,不知不觉人入画中,物我两忘。我喜欢他的水墨山水,更加喜欢看他作画,那真是一种妙不可言的精神享受。可惜这次我要与他失之交臂了,虽然云南的如画风景在愉情,但是心里面的遗憾还是让人隐隐作痛。
从云南回来,我想吴大千已经离开德令哈了,就打电话给他,问问他的护照有没有办理下来。当我问他在哪里时,他爽朗地说还在德令哈,这让我喜出望外。我在一个朋友的餐厅见到了吴大千,当时他在一张大餐桌上面作画,看到我进门,就随手撂下紫檀画笔,快步走过来,和我拥抱。我感觉他的身体是那么的温暖,我们的拥抱是那么的真挚。似乎不用再说话,我们就深切感受到了友情的深厚和真切。
他还是老样子,披着长头发,只不过头发比前几年稀疏了许多;身体还是那么瘦小,却充满活力。上穿一件军用迷彩短袖汗衫,下传一件石磨蓝牛仔裤,足蹬一双旅游鞋,样子比以前潇洒了许多。相比之下,以前的他更加像一个视艺术如生命、穷困潦倒、苦行僧一样的旅行家,现在的他更加像一个功成名就、游刃有余于画坛的艺术家。
我们见面,免不了要开玩笑。他首先开玩笑说:“我还以为你在去云南的路上被四川汶川大地震埋葬了,正准备凑钱给你买花圈呢。”我是穆斯林,穆斯林没有死后送花圈的习俗。我没有和他较真,就对他的玩笑付之一笑。我知道他是一个疯子,一个有些癫狂的疯子。他自己也称自己为疯子,自号为半疯堂主人。我也知道他不是疯子,他的疯只不过是外表的故作疯癫,内在的豁达和自如。
这次来他的号变成了半风堂主人,他说现在他的疯病好了,就把“疯”上的病字旁去掉了。我就开玩笑说:“现在你的病好了,你现在正常了,可是你把病传染给了其他人,现在你的朋友们都不正常了。”吴大千爽朗地大笑。我又说:“人的成长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一个逐渐变坏的过程,按照这个道理来说,你是千山老人(吴大千别号),在我们中间是最年老的一个,所以说你是我们中间最坏的一个,我们谁也超越不了你。”吴大千笑得更加肆无忌惮。
吴大千是一个重感情的人,每到一个地方免不了要见见朋友,给朋友留一些画作纪念。有些朋友是见利忘义之徒,见到他最要紧的就是弄几幅画,有些甚至拉来自己的亲朋好友向他索画。吴大千虽然心里面不那么舒坦,可是还是不会扫了朋友的面子,一一给予满意的画。德令哈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吴大千待他不错,可是他以奸商的心态与吴大千周旋,不仅得到了好多吴大千的画作,而且还顺手牵羊骗走了吴大千的一件心爱之物,让旁人都有些气愤。可是吴大千还是没有拉下面皮,开玩笑说他的东西越代越少了。
这次他还带来了一个朋友,叫吴明龙,号虎公。吴明龙和我的一个初中同学很像,一见面我就觉得很是面熟。吴大千介绍说,把虎公两个字倒过来,就知道吴明龙是一只公老虎。虎公顾名思义就是画老虎的,他的老虎不像其他人的老虎那样威风八面,而是一只只乖乖虎,憨态可掬,没有丝毫的兽性,全是人性。比如乖乖虎弹琴、读书等等。
吴明龙也是一个豁达的人,他虽然言语不多,可是让人一见如故,既像我那个初中的同学,又像他自己画的乖乖虎。吴大千对吴明龙说:“雪夫是一个文人,给他画一张《夜读春秋》吧。”很快一只憨态可掬的乖乖虎就坐在了一块石头上面,右爪握一本线状古籍,旁边立了一个高高的灯台。我越看那乖乖虎,就越觉得这个乖乖虎像我上幼儿园的小儿子,挺直腰板一板一眼地看书,那模样让我喜不自胜。
吴大千和吴明龙是乘坐夜里的火车离开德令哈的,我们都去火车站送他。旅客很多,火车到站后,人们争先恐后地拥挤向火车,我们也催促他们赶快上火车,可是吴大千却作了一个轰小鸡的动作,说:“让他们先上吧,等他们上完了,我们再昂首挺胸地上去。”他滑稽的动作让大家都忍俊不禁。等上了火车,我就对列车员说:“我这两个留辫子的大姐没有出过远门,请你们照顾好。”列车员看看胡子拉碴、而且留着小辫子的吴大千和吴明龙,一下子笑弯了腰,说:“我们一定照顾好这两个大姐姐的。”火车启动了,吴大千还在喋喋不休地站在走道里和我们开玩笑。音容笑貌宛若不懂事的小孩子。
回家的时候,德令哈灯火阑珊,青藏高原的小城依然那么迷人。那一刻,真想卸去身上的包袱,跟随他们纵情山水间,放浪艺海中。





